|

图:广交会上,出口美国的陶瓷产品。中国货已逐渐覆盖美国人的日常生活。
与中国货有关的产品安全事件今年来被密集地提及,有学者认为“很难相信背后没有任何政治原因”
“当中国食品安全问题如洪水猛兽般吞噬越来越多人的信心时,我们不禁要问,到底什么是‘安全’?……
如果两国在商品质量和食品安全方面没有相同的技术标准,其结果就是谁也弄不清楚这些进口禁令是真的与安全问题有关还是政治在作祟”
——全球最大肉制品公司美国泰森食品公司副总裁兼中国区总经理James M·Rice在《华尔街日报》上撰文”
2007年5月3日,纽约史泰登岛,华裔居民李默在纽约时报上看见了含有毒添加物的宠物食品原料造成宠物肾衰竭死亡,而中国方面已经拘捕有关公司负责人的报道。他剪下那篇报道,贴到冰箱门上——他有一只漂亮的波斯猫,叫蒙娜丽莎。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之后的数个月中,关于中国产品和食品安全的报道愈演愈烈,涉及的产品从宠物食品、牙膏到玩具,占据了主流媒体的重要版面和新闻时段,成为最热门的话题之一。
执业牙医王医生的骄傲
在美20年,看着中国货从售者寥寥到逐渐覆盖日常消费品市场。他认为中国产品被批评是好事
沸沸扬扬的中国产品质量事件,并没有让19年前来自上海的李默有任何担心。他照旧在结束工作之后,经过纽约市的地标建筑物——原格林威治储蓄银行大楼,2001年,这座具有77年历史的大楼已经被中国电器商海尔买下,变成了海尔的办公大楼,《纽约时报》报道了这个标志性事件。李默坚持认为海尔一定会成为电冰箱和空调的霸主,正如日本公司在20年里统治了这里的电视、音响和轿车市场一样。这个夏天他留意到海尔的空调便宜而安静,最便宜的一款只要89美元,约合人民币700多元。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不管美国人如何指责,他们早已经不能离开中国制造——遍地都是“九九店”(大部分货物标价99美分的生活杂货店),就连曼哈顿中城都有几家,这些商店是美国中下阶层的民众解决生活所需的重要地点,其中绝大多数货物来自中国。
当住在美国西海岸的旧金山湾区城市Fremont的执业牙医王医生照例给病人送上一支牙膏作礼物的时候,那位白皮肤的客人犹豫了一下:“请问这是在中国生产的吗?”王医生才发觉,“中国制造危机”也影响到了自己。
读牙医博士之前,王曾经在食品公司的研发实验室做研究员。“美国的食品法规非常繁多而细致,因此即便只是在实验阶段,如果其中一种原料不合格,我们会对用到的所有原料弃之不用,以避免风险。”“要知道,美国人对食物安全比中国人敏感得多。而且,人家并不是对中国食品严厉而对其他食品不严格。”他提到去年年底美国发生过连锁餐厅TACCO BELL的蔬菜携带大肠杆菌的事件,同样引起全社会关注。
王医生到美国21年了,在他刚到不久,1990年左右,正值日本车开始占领美国市场。当初,轻便便宜的日本车以载重和爬坡能力差而闻名,被称为“rice burner”,意思是烧稻米才能驱动的车。相比起那个时代,他认为现在对中国产品的批评反而更少歧视色彩。
日本车从被讥笑而走向市场主流,因此王认为中国产品被批评是好事。在美20年,他看着沃尔玛取代KMART,成为零售业霸主,而在这个过程中,中国货从售者寥寥,逐渐覆盖日常消费品市场。“我是很骄傲的。人家对你提出新标准,就满足他,我们才能越做越好。”
喧嚣中的“中国恐慌”
“在中国食品恐慌中有种族主义的气味。”“‘安全标准’并非只是关于安全那么简单,它可以为保护主义开启一扇后门”
密歇根大学博士候选人张很难相信一系列中国产品的质量危机背后没有任何政治原因:“中国产品不是今天才开始在美国的,为什么今年才闹起来?”
传媒传递给美国人的中国刻板形象让张很不悦:“连我们学校讲授全球化和劳动课程的学者,都会一说起血汗工厂就是中国——似乎完全不反思传媒再现的是不是真实的全部。”在给密歇根大学学生上类似课程的PPT中,她提到美国劳工部的数据——“美国的制衣工厂50%以上是血汗工厂,可他们为什么只对渲染中国的血汗工厂有兴趣?”
确实,美国消费品安全委员会的记录显示,作为世界上最大的玩具出口国,中国的产品(其中广东出口额占68%)早在2004年就占美国召回儿童用品的45.7%(美国本土生产的也占22.9%);几乎每星期都有一款中国生产的儿童用品被美国召回。美国市场上的玩具大都从中国进口,美国玩具行业的大部分工序也已经转移到了中国。这并非新鲜事,大多数被召回的产品也尚无伤害记录。
但只有在今年上半年,美国媒体才密集地跟进任何一件中国产品相关的事件。一时间,关于中国市场企业伦理缺乏丧失、监管机制缺席的报道随处可见。更多的报道提及中国国内消费者权益状况,很多在国内人尽皆知的食品和药品质量安全事件被密集地再次提及。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很多媒体担心中国的危险食品供应链“污染”全球市场。
当然,媒体并没有停止寻找美国国内的原因。《华尔街日报》的深度调查指出,中国被召回的儿童饰品中的超量铅成分,有一部分正是来自西方国家倾倒到中国的废弃电脑和其它电子产品。
然而,恐慌在蔓延。美国宠物食品协会指出,许多宠物主已告诉宠物食品公司,不会再买任何含中国原料的宠物食品了。在FDA6月宣布中国进口的一些海产品含有违禁物质后,纽约的Fairway 超市声明自己没有任何海产品来自中国。而美国最受欢迎的育儿杂志《养育》甚至详细地列出对策,教父母们如何从不同年龄的孩子那里拿走有含铅的玩具而不引起孩子的创伤,并对孩子可能已经受到的健康影响作进一步处理。
华裔流行文化评论者JEFFYANG不得不在《华盛顿邮报》上发表评论抗议:“在中国食品恐慌中有种族主义的气味。”
面对经济奇迹和监管危机并存的中国,媒体似乎表达了某些群体犹疑不定和焦虑。商业周刊网站干脆对于中国经历的“成长的烦恼”进行讨论:“腐败、环境问题、产品安全会危及中国经济奇迹吗?”“总的说来,中国能很快地做上‘大买卖’并不意味着它能令产业规范化,令它们安全、环保、重质量、诚信。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膨胀,给经济奇迹灌下一剂冰冷难吃的药——中国有1.2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一个健康的贸易盈余……确实,腐败、污染及恶劣的工作环境是经济奇迹上面的一片乌云。但是让我们面对事实:美国也和同样的问题斗争了几十年,它们并没有引致任何全面的经济灾难。”
这些似乎都可以归结到一个问题:中国到底是一个劲敌,还是伙伴?曾经出书教美国人如何到中国大陆赚钱的作者Jeremy Haft则在《华尔街日报》上动员美国人从这些质量事件中重新思考美国的长处:“蜂拥而至的产品召回事件不仅表明中国并不是让我们心生畏惧的制造强国,也让我们看到了美国的优势……中国的崛起不会令美国陨落。美国企业应该拿中国的发展为我所用,同时发挥自身优势……”
6月28日,美国食品与药物管理局(FDA)发布警告从即日起在全国范围内自动扣留检验来自中国的4种水产品,广东湛江的对虾遂大受影响,出口量大减。7月13日,中国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宣布,包括美国泰森食品公司(Tyson Foods Inc。)在内的7家美国公司的肉类因污染而暂停进口。这家全球最大肉制品公司副总裁兼中国区总经理James M·Rice在8月下旬《华尔街日报》上撰文说:“当中国食品安全问题如洪水猛兽般吞噬越来越多人的信心时,我们不禁要问,到底什么是‘安全’?这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问题,衡量安全性的标准往往因为国与国之间的差异和诸多理由而千差万别。与此同时,‘安全标准’也并非只是关于安全那么简单,它可以为保护主义开启一扇后门……虽然进口中国商品的确存在一些安全卫生问题,但通过对标准内容进行技术性讨论而不是政治争斗来解决此类问题会好得多。最理想的办法就是两国在商品质量和食品安全方面采用相同的技术标准……不这样的话,其结果就是谁也弄不清楚这些进口禁令是真的与安全问题有关还是政治在作祟。”
“正当其时”的中国产品事件
大选在即,“在美国,这些健康忧虑进入政治层面。”“在两个主要政党眼里,贸易保护主义不再是什么脏词”
张认为已经开始预热的大选是一个重要因素,民主党与工会的结盟让他们必须对工作外包影响就业等议题保持主动,而共和党——“食品安全与贸易的问题若能转移对伊拉克问题的关注,也不是坏事。”
跟张持相同观点的有英国独立报:“在美国,这些健康忧虑进入政治层面……在美国,修理中国似乎用政治才是好办法。最近的美国民调显示超过50%的受访者声称他们把中国视为国家的敌人。”(只有28%的人认为中国是盟友)。
同样,英国《金融时报》认为:“各位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围绕中国进口食品的健康和安全恐慌,来放大自己的呼声,他们呼吁在从贸易到人权等各个问题上,对中国采取更为强硬的立场。民主党人正寻求利用很多美国人日益加深的焦虑,他们担心制造业就业岗位眼看着被中国夺走,以及美国对中国巨大的贸易逆差。”
在8月中旬由美国劳工组织——美国劳工联合会及产业工会联合会(AFL-CIO)主持的民主党总统辩论中,纽约州参议员克林顿希拉里说:“我不想吃来自中国的劣质食品,也不想让我的孩子们玩那些会使他们生病的玩具。所以,今后让我们更严格地对待中国。”在美国美泰公司(Mattel)产品召回事件发生之后,希拉里在致布什总统的一封信中,敦促他在多年来削减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和其它联邦监管机构之后,提高安全检查标准。
“希拉里无疑是非常有策略的,那对她无疑非常有利。她的策略是把自己塑造成有母性的候选人,保护儿童和家庭,来争取女性选民。这个食品和产品安全事件对于她正当其时。”张说。
民主党主要候选人全都承诺在对华贸易谈判中采取更为进取的立场,向中国政府施加压力,令人民币升值。民主党人认为低廉的人民币增加了出口的吸引力,造成了美国2326亿美元的对华贸易逆差。
尽管在民主党上次执政的克林顿时代,政府是自由贸易的捍卫者,但民主党这次大选则表现出明显的保护主义倾向。希拉里和她争夺民主党提名的主要对手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联合倡议立法,对中国产品施行惩罚性关税,希望中国政府停止所谓的“货币操纵行为”。而后者和另一位角逐侯选人的爱德华兹则主张对北美自由贸易协定重新谈判。
事实上,二甘醇牙膏和污染的宠物食品事件引起的恐慌,在本来就集中了无数的反华议案——包括公然抨击中国操纵货币、违法补贴倾销行为,违反知识产权保护法规等——的国会山,为反华情绪推波助澜。
7月底,美国参议院财政委员会以20:1通过一项法案,要求财政部每年两次提交报告,指出各贸易伙伴国汇率是否存在根本性的偏差而没有调整;同时允许财政部对被认定操纵汇率的国家实施反倾销惩罚。这项议案遭到财政部和总统的反对。纽约时报对此的评论是:“看来在两个主要政党眼里,贸易保护主义不再是什么脏词——尤其是大选在即的时候。”
“相比之下,美国真正负责质量管理和贸易谈判的行政部门表态反而相对理性、平和。”中国商务部研究院研究员梅新育说。他举例说,如美总统布什7月18日决定设立“进口安全部际工作组”,美国副贸易代表巴蒂亚称,上述工作组所采取的保证进口产品安全的措施将符合美国应承担的国际贸易义务,不会影响国际贸易的开展。虽然巴蒂亚在讲话中没有明确说明美国应承担什么国际义务,但TBT协定要求WTO的成员保证其保护人类健康和安全的相关技术规定不要超过必要的限度。而7月18日,白宫发言人斯诺在例行记者会上回答记者提问时表示,布什总统设立的进口安全工作组不是专门针对中国的。
而美国食品与药品管理局(FDA)助理局长艾奇逊(David Acheson)则表示:“中国是美国最重要的进口国,相对于从中国进口的产品数量和种类来说,出现问题的概率自然会高一些。这不是说中国的产品不好。”
“没有中国制造的一年”
美国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亲身体验:“在技术上,你可以,但你的生活会失常。我们度过那年几乎主要是靠运气……”
尽管让全家狼狈不堪的“没有中国制造的一年”早已随着2005年的圣诞节成为过去,记者兼作家邦乔妮(Sara Bongiorni)却寻找了一个很合适的时间点——2007年6月29日——出版了她的新书《没有“中国制造”的一年》。当中国制造随着“危机”二字成为热门话题,她也可以登上《新闻周刊》、《外交政策》这样的著名媒体来谈她不愿意再经历的那一年,顺便给书做广告。
在2004年圣诞节后两天,邦乔妮突然对平时接触的那些经济数据背后的生活有了实验的兴趣:“这不是抗议或什么有政治意味的事情;我只是想知道美国一个中产阶级家庭能否一年不用中国制造的商品。”
这仔细勘探商标信息的一年过去以后,她的结论是:“在技术上,你可以,但你的生活会失常。我们度过那年几乎主要是靠运气……有些东西似乎只来自中国,一年不用它们就影响很大。”
她发现最显眼的中国产品是玩具、电视、手机、工具、灯饰、运动鞋、T恤。有很多东西只有“中国制造”可选择,迫使她放弃使用。人们继续把中国商品和赝品、廉价货联想到一起,但很多高端的产品也是中国制造:“当你担心(美国人)失业、劳工权益和环境问题,你会更容易看到对华贸易的负面。但我也重视另一面:获得价廉物美的产品。”
而对于近期热点安全问题,她有些困惑:“因为(大约80%的玩具)都来自中国,因此当问题出现,问题来自中国的几率就大。我们真的依靠政府和制造商更大系统级的检查,我们不能自己对产品进行安全检查。”
面对活跃的对外贸易,谁能规范美国的玩具生产者?TIME杂志提出这个问题。《纽约时报》指出,监管美国食品八成的食品与药品管理局(FDA)检经费约一千万美元;而监管美国食品仅二成的农业部,其肉类检验经费却高达一亿美元。其直接结果是:在最新统计的2004年,农业部监管食品使消费者致病案有2300件;而食药局监管食品致病案却高达10300宗。
经费充裕的农业部派人驻厂就地监管;而人力严重不足的FDA只能抽查商品,美国进口食品抽查率仅为千分之九,逾八成食品几乎是自动入关。与此同时,美国进口食品和药物2006年达到了900万批,比14年前暴增九倍。面对大批涌到的食品药物,经费严重不足的FDA抽查率不增反减。
抽查法对美国食品大企业相当有效,然而对来自全球二百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三十多万家食品出口商,这种全靠威慑力的抽查法,难以阻挡追求短期商业行为的小厂商知法犯法。
此外,负责防范消费品安全风险的独立联邦监管机构消费品安全委员会CPSC(Consumer Products Safety Commission)财力不足,人力匮乏,机构不健全,工作方式严重依赖企业的自律,难以应对进口产品的冲击。
尽管国内和进口产品大增,这个机构的预算和人员却在减少。2008年拟定划拨给它的资金仅为6300万美元,全职员工只有400名,规模不及1978年时的一半。在美国各大口岸只有15个经过训练的检察员面对年进口数以亿计的玩具——其中3/4来自中国。而其他不到100个检察员则要负责巡查全美其他地方,把关商店里在CPSC管辖范围内15,000种产品。
CPSC执法权力非常小,因此它非常依赖企业的自觉配合。根据法律,他们必须在发现有问题24小时内报告他们对质量安全的疑问,通常这会导致工厂自发的召回。CPSC对于没有即时汇报问题的,可以处以罚款。但是罚款上限只是区区183万美元,而很多大的玩具商一天营业额就有上百万美元。
13个月以来,CPSC主席职位一直空缺,直到今年3月,布什提名了一位商业团体的游说家,却因为他的身份和对安全问题有敌意的名声,布什收回提名,并未及时补充这个职位,以至于参议员Mark Pryor指责他将这个国家的货架置于“未加检查的风险”中。
在美国国会,加大CPSC权力并进行改革的呼声高涨,美国公共利益研究集团(Public Interest Research Group)负责人Mierzwinski意味深长地提问:“为什么总统不提名一个消费安全的热心家呢?”
美质检高官:
将中国产品安全问题扩大化是“愚蠢”的行为
美国消费品安全委员会执行主席南希·诺德29日表示,将中国部分产品的安全问题激化为贸易摩擦将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产品安全问题只是安全领域的问题,不应该被扩大化。
诺德当天对新闻界发表谈话说,现在许多媒体将关注点集中在中国玩具铅超标问题上。消费品安全委员会注意到,部分中国产品不合格与美方的设计变动有关。该委员会正在就此问题进行调查。
诺德认为,自发生一系列中国玩具被召回事件后,消费品安全委员会和中方质检部门展开了对话和合作,美方还将派遣检验人员前往中国进行产品安全宣传。美中两国拟于9月初在华盛顿举行第二届消费品安全峰会,就如何进一步展开合作进行磋商。
当被问及对中国产品质量的看法时,诺德表示,她本人经常使用中国产品,她仍对中国产品质量“充满信心”。她还说,尽管有部分中国产品最近因安全质量问题被召回,但美国消费者仍然喜欢中国产品。
美国消费品安全委员会成立于1972年,除食品、药物、烟草、汽车等少数产品外,美国绝大多数消费品的质量安全都由该委员会进行监管。 (编辑:方方)
|